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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老还童
—— 序刘观庆《老速写》

翟   墨

 

  “二十余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。”江南大学设计学院教授、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理事、工业设计的著名权威和学术带头人刘观庆,在回望改革开放30年成就的时候,把他在20世纪70–80年代一大批鲜活灵动的速写作品,以《老速写》为名分类整理出版。
  这似乎是一时心血来潮之举,却包含着许多令人耐品耐玩的深意。
  这似乎是一时抚今思昔之情,却绵延着中国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。
  这是一位精密的理性设计工作者久酿未露、自由感性的深厚之基。
  这是一位挥别花甲之岁的艺术家返老还童、再次出发的猎猎之旗。

  《老照片》、《老房子》、《老字号》……,新时期之初,一批冠以“老”字的出版物相继推出,印刷套书一版再版,图片拍卖价格飙升;但是《老速写》如今还是第一次看到。
  这些“老”作品,何以如此深受读者、艺术家和收藏家的青睐?
  第一,我想可能就是它们的“返老之旧”。
  第二,我想大约就是它们的“还童之新”。
  既“老”且“子”,在中国古代诸子百家的“老子”身上得到奇妙的统一。
  据《史记正义》和葛玄《道德经注》传说,160余岁的老子曾“久孕母腹八十一年而生”,“生而皓首,故号老子”。白须美眉长耳大目的老子,在他的书中自比“赤子”,多次提及“圣人皆孩之”、“如婴儿之未孩”、“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”
  不妨说,早熟的老人智慧(老)+不竭的婴儿生命力(子),正是《老子》五千言、也是中华文明五千年的突出特征!
  老子和《老子》真可谓“混元之祖太清之尊,五千玄言包括乾坤!”(明刻《历代古人像赞》)

  物以稀为贵。事以古为贵。过去的一切有着一种难以摆脱又难以说清的历史–沧桑美。
  “无价宝在古稀”。一件物品,不论它漂亮程度如何,年代能够赋予它意义和魅力。它的幸存,为过去年代提供了真实而确凿的证据,弥补了人们知识和想象力的不足。而新产品司空见惯反而不知珍惜。——老作品以“老旧”胜。
  地以远为贵。人以别为贵。远去的一切对于后来者反而有着一种时空的距离–陌生美。
  “月明人在千里”。远离家乡才能思念家乡,游子常常把家乡形容得美上加美。这是由于远离之后,时间和距离犹如一道道纱幕,把经过筛选的精华叠幻在记忆里,有关人和事也就罩上了恍惚美丽的光环。而身边的事物却常常被忽略。——老作品又以“新奇”胜。

  速写,是划开混沌宇宙的第一道闪电。
  速写,是倾吐画家感受的第一注喷泉。
  速写,是拮取天地场能的第一缕灵气。
  速写,是留存初恋印象的第一味甘甜。
  刘观庆把自己的速写以对象分为充满文学色彩、各具地域特色的12个专题:
  太湖寻梦(1973-1979)、岳麓追踪(1977)、浙东散策(1978、1982)、九华拜佛(1980)、黄山履云(1980、1983)、孔庙怀古(1981)、泰山朝圣(1981)、崂山问道(1981)、普陀进香(1982)、雁荡攀岩(1982)、石塘观渔(1982)、行旅漫记(1975-1993)。
  这些都是世界著名的奇山秀水,文明胜迹,古建筑群,宗教圣地。
  每个地方都深深镌刻着抹不掉的民族图腾物质符号。
  每个地方都久久印痕着忘不了的中华文明精神记忆。
  乍一看去,时光的印痕就这样被《老速写》定格、凝固在速写纸上,寂然不动立此存照。
  仔细品味,这些题目和图像的排列组合又激活了昔日的闪电、喷泉、灵气、甘甜……
  我想,当这些速写一张张从刘观庆的手里筛选而过,他一定像是掬着一汪历史深潭的碧水,或捧着一团心头常燃的红火……

  刘观庆的速写线条细致畅快,善抓物象特征,构图大疏大密,韵味富于个性。
  究其原因,在于画里浸渗着作者长途寻觅、独以“走取为趣”的“脚味”;透过繁腻、自享“视觉快餐”的“眼味”;轻重疾徐、我写我思的“手味”;喜怒哀乐、我画我感的“心味”。
  脚味、眼味、手味、心味,萦绕缥缈为“夷、希、微、混”(《老子》第14章)的艺术本质之元味。
  而这,正是“心片”变化迟缓的“老”辈手艺人,不能被“芯片”代代更新的“子”辈照像机完全取代的艺术含金量之所在。

  《老子》曰: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”、“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”(第16章)。又曰:知其雄,守其雌,“复归于婴儿”;知其白,守其黑,“复归于无极”;知其荣,守其辱,“复归于朴”。(第28章)
  我从老子这种雌雄、黑白、辱荣——婴儿、无极、大朴等的持守与复归,悟出文明发展的“双向反馈优势定律”。
  是的,“由童至老者寿,返老还童者新”;“南人北向者佳,北人南向者优”。
  是的,“能把自己生命的终点和起点联接起来的人,是最幸福的人。”(歌德。见《歌德的格言和感想集》)“真学问、大艺术皆可以圆形象之,如蛇自嘬其尾。”(蒂克。见钱钟书《谈艺录》)

  有趣的是,出版《老速写》的刘观庆,正在演绎着这种持守与复归的双向优势反馈。
  艺术–设计。刘观庆早年师从魏紫熙、宋文治等著名画家学习中国画,后赴日本东京造形大学深造。作品《山小屋》曾入选“第一届描写日本自然画展”在上野美术馆展出。他由充满感性的绘画艺术起步,一步步走进充满理性的工业设计的神圣殿堂。他的主研方向为“产品开发与设计管理”,在“产品语义学和语义认知教学”领域取得丰硕研究成果。
  设计–艺术。就在他出版《工业设计专业教学丛书》《设计的色彩》等多部著作,完成准高速客运内燃机车、家用电器产品设计及太湖国家旅游度假区环境设计,又担任总主编带领团队百余人历时5年,完成并出版了洋洋10卷巨著《工业设计资料集》。与此同时或稍后,他作为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,陆续完成了百余幅既有传统技法又有现代意境的水墨画,复归了中国画的创作队伍。我想,这些绘画新作与《老速写》之间,也许有着某些潜在的隐秘联系?
  刘观庆最近几年被聘请为苏州大学应用技术学院教授、艺术系主任。为设计人才和艺术人才的培养开辟新的处女地,为新一代莘莘学子的成长发挥自己的潜能。
  他的工业设计有着艺术鲜活生命汁液的源源滋养。
  他的艺术新创有着设计冷静坚实框架的鼎力支撑。

  返老还童——返本开新……
  老老子子——无穷无尽……
  刘观庆开始了自己第二婴儿期的新生和成长。
  刘观庆启动了自己第二青春期的出征和壮行。
  这就是《老速写》画出的双向反馈优势轨迹。
  这就是刘观庆正在画圆的人生链接七色彩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5.1-5.4双节日•中国艺术研究院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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